银装素裹的山谷，汽车几声喇叭，震得躺在松枝上的白雪簌簌抖落。

运材的“大解放”拉着我和三个工友，一头扎进山谷中的楞场。山梁上的残星还没有完全淡出天际，整个楞场被一层薄雾笼罩着。四周的乔木和灌木周身裹着白霜，那就是难得一见的冬日美景——雾凇。当然，我们没有闲暇去欣赏这天赐美景，赶忙架上跳板，抡起小杠开始装车。

木材要运到百余里外的果松贮木场，每天要跑两个来回。冬季天又短，所以我们要赶早儿。

这楞场是今年辟出来的，是山谷里唯一的开阔地。开阔地之中有一暖泉，再冷的冬天它也不冻，日里夜里汩汩流淌，这便在楞场周围形成好看的雾凇。

只用半个多小时，我和工友把四米多木材抬上了“大解放”。汽车鸣笛远去，一群山雀叽叽喳喳，从这个灌木丛飞到那个灌木丛，它们是伺机到暖泉喝水的。

装车时出一身汗，口渴了便到暖泉喝水。屁股翘得比头要高才能喝到水，工友们戏称“撅腚茶”。冬季的暖泉，那水似乎真有点温度哩！

然而，林业工人并不能时时和暖泉相遇，在山坡上作业时口渴得不行，只有吃两捧白雪。离山脚近的时候，便和工友打声招呼，到沟底找水喝。沟底有时是延冰水，就是冰下的压力太大，鼓裂了冰层，从冰的裂缝中冒出来的水。那水和暖泉不同，冰凉冰凉的。几口下肚，周身打冷颤。

天桥龙爪沟作业区下有一户田姓人家，老两口，没儿没女。有一回我和一个工友路过他家，进屋讨口水喝。男主人满脸笑意，拎着水桶到河边砸了几下冰窟窿，给我们拎回半桶带冰碴儿的水，递过水瓢说：“喝吧，这水是不花钱的。”我环顾四周问他：“家里没有水缸吗？”他说：“夏天屋后有小井，冬天门前的小河就是家里的水缸。”原来，大山里的人和那山那水融为了一体。

那年，有一批复员兵进场，壮大了林场采伐队伍。上山干了一个月的活儿，有人提出不能喝生水，喝生水拉肚子。建议得到场里重视，每个班组装备一把铝制水壶。从此，冰天雪地里大家也能喝上开水。

日子久了，人们觉得上山带个水壶，找水烧水都很麻烦，渐渐地还是扔掉了水壶。渴了，在山坡上吃雪，临近山脚就去喝延冰水。

两年前那个烈日炎炎的夏日，我、老伴和大女儿一家三口在洛阳龙门石窟感受中国古代石刻艺术的神韵。外孙口渴，我看到不远处有一堆矿泉水。凑近一看，几十箱矿泉水都是一个牌子——长白雪。长白雪，这不是我二十四岁在天桥沟风雪之中写出的那首抒情诗的名字吗？想不到会在这里相遇，我倍感亲切，当即买了5瓶。

《长白雪》那首诗是我的得意之作，是歌颂民族英雄杨靖宇将军的，歌颂东北抗联爬冰卧雪抗击日寇的英雄气概。

长白山是世界三大黄金水源地之一。长白山的冰泉已流进中原大地，流遍全中国。这是当年在天桥龙爪沟日日都在喝冰泉水的我们不曾想到的。（程伯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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