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悄然而至的。我被檐角的轻响惊醒时,窗户上已泛着一层淡白的光。披衣起身,推开窗的瞬间,清寒便顺着衣领往里钻,带着雪花特有的气息,把肺腑里的浊气都清除得干干净净。
喜欢雪花,它是天堂撒落人间的一份纯净,也是红尘中清洗伤痛的一抹幽凉。喜欢它们悠悠浪漫的轻柔,喜欢它们清新恬静的淡雅。
今年冬天来得晚,雪花也姗姗来迟。院中的花坛、矮墙、歪脖子榆树,都裹上了薄薄的一层雪。最耐看的还是屋檐,青灰色的瓦片被雪覆盖,只在瓦棱间留下些深浅不一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藏着岁月的故事。雪落得极轻,一片一片,不慌不忙,仿佛怕惊扰了檐下熟睡的麻雀。我站在台阶上,看雪花顺着檐角往下滑,偶尔有一片落在我的手背上,凉丝丝的,转瞬便化成水珠,顺着指缝滴落,砸在冻硬的泥地上,悄无声息。
又见雪花,伴着这缄默的北风,将我的时光丢落成岁月的沧桑,滴落成一份回忆,故乡也会在这份剪影里清晰成一份唯美。
屋檐上的雪,是乡村冬日里最守时的客人。每年落雪的日子,檐角总会先白起来,像给老屋戴上了白棉帽。小时候,我总爱趴在窗台上,看着檐角晶莹剔透的冰锥。雪下得久了,冰锥就变得长长的,像一串串倒挂的水晶。太阳出来时,冰锥开始融化,水珠顺着冰锥往下滴,滴答、滴答,敲在窗台下的石板上,那声音清脆响亮,成为冬日里最动听的节奏。
檐上的雪越积越厚,寒气顺着瓦片往下渗,钻进屋里,让墙角的水缸都结了层薄冰。母亲说:“雪下得越大越好,能冻走屋里的潮气,能让来年的庄稼长得更加繁茂。”
小时候,寒夜里我们围坐在火炕上,火炕被父亲烧得很热,于是我们从炕头移到炕尾,听着窗外的风雪声,屋里的炉火忽明忽暗,映着每个人的脸庞。父亲偶尔从炉底掏出一个圆滚滚的地瓜,我和弟弟就迫不及待地去拿,炙热的感觉立即传递到手心里,急火火地除去黑黑的碳灰,就香喷喷地吃了起来;母亲手里始终有一件永远也打不完的毛衣,针线在灯下穿梭,留下细密的纹路。
第二日清晨,当一缕缕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在雪地上时,就会泛出刺眼的白光。小伙伴们拿出珍藏已久的玻璃啤酒瓶底,放在眼前看那变了颜色的雪世界,于是,一阵阵惊喜的呼喊声穿过田野……屋檐下水珠滴落的声音变得密集起来,像是下了一场小雨。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看着水珠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偶尔有麻雀落在檐角,抖落一身的雪,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抱怨这突如其来的寒冷。远处的田野被白雪覆盖,看不到边际,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树干挺立在雪地里,像坚守岗位的哨兵。
几缕炊烟在雪色中袅袅升起,与天边的流云缠绕在一起,给素白的世界添了几分暖意。田埂上,村民的足迹深浅不一地印在雪地里,像是为春天埋下的伏笔。
这清寒的雪天里,藏着最暖的人间烟火,藏着乡村岁月里最安稳的幸福。雪落又消融,岁月在檐角流转,而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安宁与期盼,却从未改变。(柳雪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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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审:战玉民 复审:程莹 终审:孙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