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龙湾蔚蓝的湖水,终年温柔地环抱着芦花岛,恰似母亲怀抱着婴儿。岛上芦苇丛生,秋风起时,白茫茫一片,如雪如絮,我便是这岛上的一株芦苇,名唤蒹葭。不知何时,我竟有了灵识,能感知四季轮回,能听懂风声水语,能看见日月更迭。每日清晨,当龙湾的第一缕阳光穿过薄雾,我便舒展叶片,迎接这温柔抚慰。黄昏时分,观音洞那边会传来隐约钟声,悠远深沉,在水面上荡开圈圈涟漪。
那年秋深,芦花正白,他出现了。他乘一叶扁舟,从大龙湾的烟波中缓缓而来。青衣长衫,眉目清朗,手中执一卷诗书,口中吟诵着什么。舟至近处,我方听清那诗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我的心忽然颤动不已,芦花纷纷扬扬飘飘而落。
他泊舟上岸,在芦苇丛中漫步,时而驻足凝望远方,时而俯身轻抚我们这些芦苇。当他走到我身边时,手指轻轻拂过我的叶片,我顿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悸动。
“好一株蒹葭,独立水湄,风姿不凡。”他低声赞叹,竟从袖中取出一管竹笛,就着大龙湾的波光潋滟,吹奏起来。
笛声清越,与水声相和,我情不自禁地随乐摇曳,芦花如雪纷飞。他眼中闪过惊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只是笛声更加婉转起来。人们常说,人生在世知己难逢。而偏偏我懂他的笛音,他晓我的知意。不必追问来处,清辉已漫过相同的沟壑;风过时,连叹息的弧度都分毫不差。我渐渐知晓他叫子衿,是东岫湾那边书院里的先生,爱山水成痴,尤爱这芦花岛上的景致。
从此,他每天都会来芦花岛,有时读书,有时吹笛,有时就静静坐着,看大龙湾水天一色,也看我在风中摇曳生姿。不知何时,我沦陷进他深情的目光,也开始懵懂地想象爱情的模样。从此,朦胧中带着甜蜜,幸福中带着感伤。心湖在眸子里闪烁,眸子在波光里荡漾。
我离他好近,好近,却又好远好远。他是人,而我,只是一株未化人形的蒹葭。清冷的月光啊,映出了我的百转柔肠;寂寞的沙洲,飘着我如水的迷茫。
深秋时节,白露为霜。我的叶片边缘已染上金黄,芦花愈发洁白。子衿这日来时,眉间却带着愁绪。
“蒹葭啊蒹葭,”他轻抚着我,低声诉说,“我是来告别的,”他声音沙哑,“家中已为我定下了亲事,日后......怕是不能常来看你了。”
一阵刺痛自我心中倏然漫开,我多想告诉他,我不仅仅是株芦苇,还是有灵性的存在,我能听懂他每一句话,感受到他的每一次触摸。可我无法言语。心好痛,好痛,我只能拼命摇晃身体,芦花如雪片般飞旋落下,落在他的头上、肩上......
最终,他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此后,子衿再没有出现。我望眼欲穿,每一刻都漫长如年。谁懂我的等候,谁又懂我的惆怅?我在回转的秋风里,弹奏着一曲曲夜的旋律。
后来,听岛上的渔人偶尔谈起,说那位痴迷蒹葭的先生归乡后,退婚不成,终日郁郁寡欢,不能释怀,以至于早早离世。
我不信。我依然等待,岁岁年年。我的根茎越发强壮,芦苇蔓延,几乎覆盖半个小岛。秋风起时,芦花如雪,成为大龙湾一道独特的景观。而我所在的小岛也因此被称为芦花岛。
有时夜深人静,能听见芦花沙沙作响,仿佛在吟诵那古老的诗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其实我知道,子衿早已归来。他化作了大龙湾的水,环抱着我;化作了湾里的风,轻抚着我;化作了观音洞的钟声,陪伴着我。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而我的爱情,终与这大龙湾的万顷碧波融为一体,永恒荡漾。(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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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审:常宇 复审:程莹 终审:孙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