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之间,一缕萧瑟的秋风翻开秋的日历,带着母亲迫不及待的希冀走来。
在故乡,人们习惯把秋收唤作“收秋”,两个字一颠倒,涵盖的意义更宽泛了。母亲如众多淳朴乡亲一样急切地想把多彩的秋天割在镰上,搂在耙下,装进筐里,汇入仓中。看着满满的收获,心里很踏实。
母亲已年近八十,犹如一台永不疲倦的机器,仍热衷于农事农活。她喜欢春季的生机勃勃,更贪念于稻谷飘香的秋天。每临深秋,庄稼成熟,母亲都会提前做好准备,将镰刀磨得锃亮,细致检查耙子是否松懈。她也会牵挂着地里的菜蔬:扒开东边田里的苞米棒子,看看成色;掐一掐西边菜地里的红薯秧子,看看品相;捏开北边小菜园里大豆的果荚,把豆粒放嘴里嚼嚼,看看水分;至于南边小片荒里生长的花生,她也会伸手抠出几粒,看看光泽。
对母亲来说,收秋是心满意足的。“种好管好,丰收牢靠;只种不管,打破金碗”,这是母亲一生遵循的真理。收秋前夜,她反复看着天气预报,还打电话向我细细询问后才得以安心睡去。第二天清晨,雾气缭绕,母亲手搭凉棚遥看,点点头便又转回了屋,草草扒拉几口饭,就急匆匆奔向地里,开始收秋。
母亲的收秋是有章可循的,庄稼按收获顺序,母亲熟稔于胸。“秋分稻见黄,大风要提防”,秋分刚至,母亲扎着花格头巾,拎着草镰踏进稻田,放眼稻浪,细瞅稻穗,然后弯下腰开始割稻子。先伸出左手,手心向左翻转,将四五株稻株揽到左腿边;右手出镰,刀面贴地,随着“唰啦唰啦”的脆响声,稻株已离地,母亲用刀刃轻轻勾住株根,将稻子横放在左脚边。母亲割下一把,又割下一把,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个声音,唰唰地向前割着。
“秋分不割,霜打豆荚落”,时令撵着母亲马不停蹄地劳作。秋霜点缀,豆叶早已脱落,为最佳收割时节,倘若收割晚了,豆荚暴裂,收获空空。母亲俯身下去,左手抓住豆秆,挥起柴镰,斜茬往上割,一撮豆秆斜躺在垄台上。等到秆垛渐起,母亲把柳树“腰子”从豆秆垛下横穿过去,末端搭在豆秆上,双手拽着“腰子”往中间方向拧劲儿,再拧,缠绕后,把扭紧的“腰子头”插到豆秆堆里,抓起豆捆直直地插在地上,豆捆稳稳地立住了。一块地收完,母亲便将就近的豆捆斜靠在一起围拢好。她站在地头倒拎着镰刀,手轻轻捶打着老腰,身后是一字排开的豆捆垛,一直延伸至地尾……
除了水稻、大豆,还有花生、红薯、辣椒、南瓜、胡萝卜、葵花籽……收拾起来琐琐碎碎,收秋的日子自然就比较漫长。母亲收拾完一块农田,又步履蹒跚地赶往另一块农田。终究是上了岁数的人,腿脚不再灵便,腰板不再硬朗,动作不再利索,即便这样,跟在母亲身后,正值壮年的我仍是大汗淋漓、叫苦不迭。
临近晌午,母亲唤我休息。坐在苞米秸秆上的母亲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微微起伏,咕咚咕咚将水壶里的水一饮而尽。残存的汗痕滑过她的脸,掺杂着草叶和灰尘,填满了刻在她额头的沟壑。稀疏的头发紧贴着苍老的脸颊,还有几缕倔强地在秋风中摇曳。
每到秋天便是母亲收获的时节,却也是我最彷徨的季节。一方面希望母亲稍微劳作,活动一下筋骨,另一方面,我又十分担心母亲,她一旦忙起来,浑身便透着旺盛的活力,可毕竟年岁大了,身体大不如从前。为此,我们争吵过,辩论过,最终,我在刚烈的母亲面前败下阵来。我知道,母亲是为土地而生的,她离不开芬芳的农田,努力在收秋的忙碌里不甘示弱地展示她的坚忍和勤劳。
其实母亲收的岂止是粮食菜蔬,更是在沉重的岁月里收获着她对勤俭生活的热忱,还有面对泥土、庄稼、秋天所衍生出的一份特别情愫……
故乡的土地,见证了母亲几十年的躬耕劳作,母亲慢慢变老,但她对土地的情谊一辈子都难以割舍,忙碌的身影诠释着她对土地最深沉、最厚重的爱!(李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