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十来岁的孩子极少能见到原先的水井了。带孩子到一景区游玩,偶然看见有处水井,兴冲冲领他过去想让他感受一下这“稀罕物”,来到跟前却大失所望。且不说简陋的井架,缺失的井绳,损坏的辘轳把,就连井口也被“贴心”地封了盖。那井俨然成了摆设,成了一“景”。我借机跟他对“景”谈井:“不对不对,这都不对。井绳又粗又长,头上连着铁搭链,系水桶用;井很深,里面黑洞洞的,探头能见到井底水波的反光;辘轳一圈圈把水桶放进去,待水桶灌满了水,摇起辘轳把,再一圈一圈把水桶提上来……”我滔滔不绝地讲着,孩子却听得似懂非懂,索然无味,转身去看别的景致了。
望着他的背影,我忽然意识到,我讲的正是故乡家门外的那口水井。
两块宽厚的条形大青石不知从何处移来,侧面雕刻着矫健的龙,生了根似的平行矗立在井沿一侧,上面架一根粗壮的木杆。木杆一头穿一块方形中空的青石,牢牢压在两块大青石上,一头伸在井口正上方,斫细了嵌上木头辘轳。辘轳上缠绕着一圈圈的棕绳,绳头上的铁搭链松散地搭在辘轳上,泛着青光。宽阔的井台,同样铺着青石板,台角躺着一块清代石碑,隐约记得碑文有“同治”或者“光绪”的字样。
这水井是邻人生活的中心,也是我们童年的乐园。
有大人在的情况下,是断不允许小孩随便上井台的,尤其是去井口附近。一旦发现谁家孩子过去,不免就嚷起来:“不敢!快回来!防着掉下去!”若孩子不听话,就要找家里的大人:“恁孩子去井上了,不听说,赶紧!”那家大人必定撵过来,呵斥着提溜走孩子。记不清我第一次去窥探井底是什么时候,只记得大人千叮咛万嘱咐:“万不可随便去井上,掉下去可不得了。”话是这样说,这么多年也不见谁家孩子掉进去过。
街上疯跑玩耍的时候,很快就会把大人的叮嘱抛诸脑后,我们就在井台边上跑来跑去。捉迷藏时有人就藏在那两块大青石中间,不过这里并不隐蔽,只要有人过来,一下就发现了。那块石碑甚是平整,平日里人们在那里洗衣服,所以表面甚是光洁。我们利用那光洁的平面“打三角”玩,在童年的世界里,没有禁忌,没有恐惧,也没有严密的拘束,只有在玩耍中尽情释放的天性。
稍大些的时候,就可以帮着大人干活了,抬水大概是做的第一件家务活。刚开始,我跟着裹小脚的奶奶抬水,一根木棍穿过桶鋬,她总是把水桶搁在靠近她的那一端,我像是扛个空棍子在前面走。后来,我就要求把水桶放中间。再后来,我可以自己提一桶水,蹒跚着送进奶奶的屋里,吃力地把水倒进小水缸里。有时一不小心,水便会从缸沿漾出来,泼湿了屋里的土脚地,奶奶却夸我越来越能干了,拿出她攒的好吃食奖赏我。
我学会了给桶鋬系搭链,学会了像大人一样挑水。一串搭链铁器打制,有方有圆,错落连贯在一起。系搭链是有技巧的,先由方入圆,再由圆入方,看似往复简单,系好了,水桶怎样下井就怎样上来;系不好,一下去搭链散开,水桶就上不来了。在我们那,吃水不会系搭链和下稻地薅草分不清稻莠一样,是会受人嗤笑的。
井上偶尔会有水桶失落的事件,每逢这时,井上就聚一堆人,有人负责爬上井口捞桶,有人着急跺脚,有人围观加油鼓劲。有时一根长杆带个钩,伸到井下几经探寻,往往就挂着桶鋬捞上来了。有时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捞桶的人索性将井绳栓在腰间亲自下井去打捞。
最神奇的是那井水,冬温夏凉。冬天井深,水位低,井水上来,水桶四周氤氲着一层雾气。井水温润,洗手洗脸,根本用不着加热。夏天水位高,井浅,井水甘冽,口渴的时候碰上大人挑水,一桶水刚打上来,就被喝个精光。
“美不美,乡中水”,故乡的井水正应了这句话。这水养人,和面蒸馒头,熬粥煮米饭,每样做出来都好吃。夏天的时候,刚从水井里拿出来的搭链还有一项妙处,只需将那湿的铁环放在眼皮上抹一抹,就能起到明目的效果。那感觉凉森森、清茵茵的,不仅明目还能提神呢!
这井水不知滋养了多少辈的人。做饭的时候是水井上最繁忙热闹的时刻,一只接一只水桶往往就排起了队。井绳朽烂了,辘轳损坏了,各家便凑钱添置新绳或者及时修理。天长日久,井绳换了,辘轳换了,唯有大青石依然挺立着,只是它靠近辘轳的一角经由不知几千万次的抚摸,由方变圆,青润荧光。
后来,大家富裕起来了,先是纷纷在自家院里打了压水井,再也不用跋涉到井台去抬水挑水了。没过几年,大家直接往井里丢个水泵,厨房里开关一开,水就来了。现在,自来水更是逐渐通到各家,将来用水只会更加便利了。
自压水井兴起后,那口老井就渐渐荒废了,再后来被填埋了,那刻龙的青石,清代的石碑也一并被埋藏……人们追逐着幸福的生活,偶尔提及水井,心中不免会有大段的故事要说。
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故乡一天天在改变,许多事物也已渐渐淡出我们的生活,只是那口承载了童年记忆的水井,依旧清晰地印刻在我的脑海。时时想起来,舌尖仿佛就泛起井水甘甜的气息。
孩子从未见过那口井,也不懂得那水井的妙处,他没见过随着水桶下坠辘轳急速旋转的景象,也体会不到一只手掌抚摸着跳动的辘轳像是在安抚一只躁动的小兔子的感觉,也不理解我们曾经在井边玩耍,然后慢慢长大……
这许多东西,都无法言传,却美好悠长。
(闫红亮)




